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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罩,一种生活态度

文 侯雯雯

2003 年非典期间,我还在重庆读大学,刚刚进一家都市报实习。院方很早就响应教育部门的封校决定,我只好留宿报社,每天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搭张钢丝床,拉上花布帘子睡觉。

大概是因为年少无知,而无知自然无畏,那时的我对于 SARS 病毒并没有什么惧意,深感在办公室上网比在学校宿舍更方便,还省了倒公交通勤的时间,在消毒水的气味中,该吃吃,该睡睡。

我记得当时所在的部门做过相关选题:号召大家戴好口罩文明出行、聚会采用分餐制。摄影记者传回来很多街头口罩秀的图片供我们选用,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,口罩原来不仅仅是给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准备的,也不是只有单调的白色。各种卡通图案和创意文字层出不穷:有的画心,有的画唇,也有“KISS ME” “我不怕” “我好看吗?”诸如此类,还有情侣款。

那场非典之后,很长时间里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戴口罩。作为一个亲历者,现在回想,我甚至对自己当时有没有戴过口罩都毫无印象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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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口罩的N个理由

2010 年前后刚搬到成都时住在正通顺街,每天步行到红星路二段上下班。对整个城市最初的印象就是:成都人喜欢在外面吃饭,好像都懒得在家里下厨,小区楼下开再多的餐饮店都能坐满人,时间再晚都能叫到烤串儿送上门;再就是,上下班路上总能看到戴口罩的人。

而我到成都生活之后,也慢慢在周围朋友的影响下,开始关注空气质量问题。印象中,刚到成都有一两年还能在固定的时节闻到空气里烧秸秆的气味,后来渐渐再没闻到过。2012 年起,成都首次公布 PM2.5 监测数据,2013 年开始实行环境空气质量新标准 AQI,PM2.5 值和“蓝天数”成了人人关注的焦点,每现“成都蓝”就相互邀约着去晒太阳,喝盖碗茶。

据日本卫生材料工业联合会统计显示,2018 年日本全国的口罩产量约 55 亿个,日本有 1.27 亿的人口,55÷1.27 ≈ 43,也就是说平均每个日本人一年用掉 43 个口罩。

戴口罩当然是对于讲卫生的提倡。日本人的洁癖举世闻名,不仅口罩用量遥遥领先,卫生纸用量也稳居世界第一。众所周知,每到春天是花粉症和流感高发季节,每个日本家庭都早早地准备好了口罩,戴口罩既是隔离过敏源、预防被病毒传染,恐怕也有不愿意自己打喷嚏和咳嗽影响他人的意思。

口罩虽小,却体现出注重健康的社会风气,以及“决不把飞沫传染给别人”“决不给他人带来麻烦”的负责任态度。细究其心理,可能口罩爱好者们自己并未发现,用口罩来隔绝自己和世界,隐隐还有一丝与他人保持距离的自律和高冷。这种没有说出口的互不打扰的默契,不冒犯他人空间的共识,当然是文明和有教养的表现。

日本还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“装饰性口罩佩戴综合征”,口罩虽小,却也可以彰显自己的个性和时尚态度。就像那种不近视的人也会戴平光眼镜或者无镜片的眼镜框,对于年轻人来说,口罩已经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装饰物。

明星街拍有两大公认的“法宝”,一是墨镜,一是口罩,戴上口罩会遮住口鼻和下巴,五官当中基本上只留下一双眼睛,在视觉上会产生眼大脸小的效果,是瞬间显得脸小的神奇魔法。而且,据说人类的大脑会对看不到的部分进行自动补全,既然口罩将大部分脸都挡住了,他人的大脑就会自动给你贴上美丽的想象。

在今年 1 月 27 日举办的第 62 届格莱美颁奖礼上,别的女星穿晚礼服走红毯,而18 岁的乐坛天才神童 BILLIE EILISH 却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,还戴着跟衣服同款的口罩,显然口罩成了其个性宣言。看到她的红毯照就情不自禁想到成都街头的滑板少年,他们练习的时候常常要戴口罩,除了防止摔倒后脸被刮破皮,另有一层深意,多半是像 BILLIE 一样标榜一种态度,意即“我就是不走寻常路,就是有型就是酷,你能奈我何”。

除了以上提到的“保持距离”和“标榜个性”,口罩还有一种用途是有助于形象管理,就好像我的女朋友们没洗头出门一定会戴帽子,喜欢戴口罩的女性已经默认化妆出门是一种社交礼节,如果哪天来不及化妆不得不素颜出门见人,那她们就会戴上口罩,既节省时间,又维持形象,两不耽误。这大概是精致的都市女性才懂的一种小诀窍。

刚从重庆到成都那两年,作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,懵里懵懂从来不惮以素颜见人。有一次参加一个需要早起的活动,匆匆忙忙洗了把脸,戴上瓶底厚的高度数黑框眼镜就匆匆出门,在现场合影环节留下了绝丑的照片。没曾想照片被搬弄是非的好事者传给了死要面子的前男友,他一脸铁青地截图给我,认为丢了他的脸。要是我当时就学会了成都女性的讲究,至少戴个口罩修饰一下睡眼惺忪的素颜,有没有可能在情感关系中也会得心应手一些?

时过境迁,如何讨好他人已经排在人生中最无足轻重的位置,之所以拿来举例,只是想说,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形象管理,谁知道你出门会遇见谁呢?也许是让你心动的异性,有可能是等着看你笑话的长舌妇,两者几率相仿。即使我们不愿意在打扮上花太多心思,至少可以用口罩和帽子两大神器来躲懒。

口罩文明

据说中世纪的骑士们全身上下层层包裹,武装到牙齿,但凡要向人表示友好,须得脱去右手的铠甲,伸向对方,表示没有武器,这种礼仪流传到后来就是现在的握手。从握手礼可以看出,袒露才能让人放心,而遮盖,无论是遮盖最容易持利器的那只手,还是最能流露想法的表情肌,多多少少会导致他人的不安。作为人和人之间物理意义和心理意义上的“藩篱”,口罩始终带有戒备和防范的意味。

接受戴口罩的人和口罩所代表的态度,需要整个社会的心理成熟水平和文明水平达到一定的程度。

我有一个长年往来于加拿大和成都的朋友是坚定的口罩拥趸,不知道因为慢性鼻炎的缘故,还是出于文艺青年的倔强,他连回兰州老家当伴郎都坚定不移地戴着口罩。在成都,他戴着口罩自如地出入各种场所:酒吧、写字楼、书店、酒店、苍蝇馆子、朋友家,戴着口罩坐公交乘地铁,从来没有招来半点儿异样眼光。在他看来,这就是这个城市最大的魅力,人们不以自己的标准评判他人的行为,而且对异质文化有强大的包容和吸收能力。他总是成打成打地买 3M 的颗粒物防护口罩,9001V,带呼吸阀那种,没用完的在回加拿大之前给了我。

我这次知晓疫情是在 1 月 20 日,看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公众号推文,呼吁大家“少近人堆,多戴口罩”。彼时刚从国外出差回来,一时买不到符合要求的医用外科口罩,心里不免有点发慌,回家翻箱倒柜,从抽屉深处把朋友留下的那批带呼吸阀的 3M9001V 找出来,居然有十多二十个。后来又从储药的小柜子里找到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次性口罩,从车上置物箱中翻出一个夏天曾戴着防晒的棉布口罩。后来想想,恐怕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是这种情况,往每一个成都家庭里翻翻找找,犄角旮旯儿里总有几个口罩存货,尽管不一定符合规范,起码足以应急。

毕竟,时间进入2020 年,不再像2003年非典时期那样,还需要媒体宣传普及戴口罩是一种公共文明。在成都十年,眼见着各种场合戴口罩的年轻人越来越多,从未有人将戴口罩视为对自己的冒犯和不尊重。由衷觉得,一个城市的口罩接受度,某种程度上也能折射出文明。

尤其值得激赏的是,这个城市里的年轻人不仅将口罩视为对人对己负责任的态度,在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,责无旁贷地主动向大众普及“口罩文明”。我从家里翻出口罩的第二天,上班路上看到很多人和我一样戴上了口罩。再过了一天,就听说有小哥在地铁上免费发放口罩。随着抗疫行动的全城动员,有劝说老年人戴口罩的、有富余口罩共享互助的、有牺牲假期加班加点生产口罩的……疫情之中无小事,比如口罩,明明轻如鸿毛,却自有动人的力量。

 

2020.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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